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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趣横生耐人寻味——《狂生》鉴赏
周先慎
((聊斋志异》中,除了那些具有生动的故事情节、完整的艺术结构和鲜明的人物形象,篇幅较长,符合现代小说概念的作品以外,还有相当数量的作品属于志怪短书,甚至是笔记小品一类。我国传统的笔记小说的概念本来就十分广泛。《聊斋志异》是传统的笔记小说的集大成之作,而且又有创造性的发展,既是六朝以来志怪小说的总结,是唐代以后传奇小说的总结,也是历代笔记小品的总结。在短小精悍的志怪短书和笔记小品一类作品中,也不乏思想艺术俱佳的精品,《狂生》即是其中的一篇。 这是一篇既尖锐泼辣又含蓄隽永的讽刺小品。从狂生之狂,写暴官之酷,文情婉曲,含义深长。篇幅短小,不涉怪异,却具有短篇小说的规模。
题名《狂生》,笔墨自然集中在写某生之狂。篇中以极经济的笔墨,寥寥数语,就生动地刻画出一个家极穷而狂放好饮,言行无所顾忌而实近于无赖的狂生形象。尤其写他在公堂上肆无忌惮,厉声对官,以笑报笑,声震堂屋的情景,如见其人,如闻其声。但最值得玩味和引人思索的,却在文章对酷吏的揭露和讽刺。
狂生对官吏敢于如此放肆,毫无顾忌,在于他一贫如洗,以为“怒者更无以加之”。本“无以加”而发怒的刺史终能“有以加”,竟至使狂生从此不敢再狂,其问的意味就颇为深长。
人物的性格和思想旨趣,都从人物关系中揭示出来。狂生跟新任刺史的关系,构成了这篇绝妙的讽刺作品的全部内容。两人从亲昵的酒友发展为尖锐对立的敌手,狂生由无视刺史的威虐残暴变成害怕刺
史,这一发展过程,既生动地刻画出狂生的狂放无羁,又深刻地暴露了刺史的荒唐酷虐。全文妙趣横生,峭折婉曲,表现了一种独特的讽刺艺术风格。
一位新莅任的刺史,为了满足一己享乐的需求,竞招一个无德、无才、无行的穷书生到衙门里做酒友,并因此而徇私枉法,不论是非,胡乱判案。仅此一端,就暴露出这位官僚的腐朽荒唐。而更令人吃惊的,是狂生一旦冒犯了他,而且是这样一位他所需要、关系亲昵的人在极小的事情上冒犯了他,马上就露出凶相,以“灭门令尹”相威胁。“灭门令尹”,语极尖刻,显然是富于幽默感的百姓们对暴官酷吏的一种一针见血的概括。令人骇怪的是,刺史对这种揭露性、讽刺性的概括竟完全认可,非但毫不避忌,不感到愧耻,反而以此自炫,甚至借此以逞威,当作一种在精神上威胁、制伏对手的武器。“何敢无礼!宁不闻灭门令尹耶!”此话出自一位“为民父母”的刺史之口,而且是对一位身无立锥之地,仅能以笑报笑的穷书生发出的,旧时代残暴官僚那种既凶残又无耻的面目,一下子就暴露无遗了。
妙的是作者又进一层,对他投以轻蔑的嘲讽:“灭门令尹”对有门可灭的人是一种威胁,而对像狂生这样穷得只能“携妻在城堞上住”的人来说,则完全无济于事。故下文写:“生掉臂竞下,大声日:‘生员无门之可灭!‘”这简直是在向刺史示威了,以为拿他这穷得精光的汉子没有办法。可是出人意料,作者转笔又翻进一层:这位刺史非同寻常,有“门”可灭他要灭,无“门”可灭他也要灭,对狂生的挑战,他竞使出了灭无门之“门”的办法:“但逐不令居城垣”,使狂生连仅能避风雨的栖身之地也丢掉了。“闻而释之”,表面上还显得大度宽容,实际却是狠毒之极,凶残之极,阴险之极。就文情而论,此句似松而实紧;下文则更翻空出奇,由紧而复趋于松:狂生被逐,失掉了栖身的城垣,却由此而得到朋友们的同情、资助,竟因祸得“福”,有了一间“数尺地”的“斗室”。为刺史始料所不及,他惩治狂生的结果,反而使他由无“门”变成了有“门”。这真是对“灭门令尹”极辛辣的讽刺和最无情的嘲笑。
但小说若是到此为止,也还只是使人感到痛快,而不能启发人作更深沉的思索。最耐人寻味的,是作者最后写狂生对这种结局的反应。按说,狂生因祸得“福”,由无“门”变有“门”,该是狂上加狂,以一种更加肆无忌惮的态度来回报、反击刺史对他阴险的迫害。然而又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他“入而居之,叹日:‘今而后畏令尹矣!”这一笔实在妙不可言,发人深思。表面上看似乎不大合乎情理,也不符合狂生的性格。细一揣摩,则不难理解当事人在经历这一番变故之后,才真正深切地体会到“灭门令尹”这四个字的分量。那间宽仅数尺的斗室,是他的一种意外收获,但也是他遭受迫害的结果。铭心镂骨,他永远不会忘记酷吏的凶暴狠毒,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即使穷到“无门可灭”的地步,他也能想出对付你的办法,何况今非昔比,自己已经上升到了有“门”可灭的地位,因而便不能不从此心生畏惧,不敢再狂了。这完全符合生活的真实,也完全符合狂生性格在特定条件下的逻辑发展。狂生由狂而到不敢再狂的变化,深刻地揭露了刺史凶狠残忍的本质;这一层意思由于是由人物思想性格的变化映射出来的,经此曲折,就显得更加意味深长,发人深思。
篇末的“异史氏日”,表达了作者对狂生“以口腹之累,喋喋公堂”小有微词,认为他品格不高;却同时又肯定他“狂不可及”,联系到正文中峭折多变、意蕴丰富的层层叙写,这些话也是很耐人品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