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北京卷高考作文题的几点质疑

对北京卷高考作文题的几点质疑

金传富

北京教育学院丰台分院

    阅读下面文字，按要求作文。

    “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是唐诗中的名句。有人说，这是歌咏春天的美好品格；有人说，这是暗指一种恬淡的做人境界；有人说，这是叹息“细雨”、“闲花”不为人知的寂寞处境；有人说，“看不见”、“听无声”并不等于无所作为；还有人说，这里的情趣已不适合当4"-的世9,-……请你根据自己读这两句诗的体会，展开联想，写一篇文章。

    要求：①自拟题目，自定角度。②除诗歌外，文体不限。③全文不少于800字。

    从原题中我们能看出些什么疑问呢?至少我们能看出下列几点：

    一、命题者对于什么是作文考题的本质好像参悟得并不透彻    什么是作文考题的本质?不外乎这道题既能考出考生宽阔的视野，又能考出考生的思维能力，还能考出考生写作的功底，以及考生的特殊写作技能等等。

  既如此，就要求命题者既要考虑出题的内容，还得考虑出题的形式。内容方面先行不议，单说形式。2007年考题的形式并无多少新的变化。就拿作文题跟往年的相比，无非都是所谓的“给材料作文”的老路子。其寓意就好比电视上的木q--比赛。我给了你这一

堆材料，你去加工个器具出来。加工什么我不管，只要加工出个东西来我就给你打分。2006年这样出题，如果还觉得新鲜诱人的话，那么，2007年及至以后还这么去出，考试的新意就自动消弥了。    然而，我们拿2007年的考题与往年的考题相比较，却发现，情形确实如此。看得出，部分命题者对于什么是作文考题似乎了解得并不深切。

    他们并没有去了解为什么要“给材料”，“给材料”的意义是什么?不给材料是否能命作文题?什么情况下“给材料”作文好，什么情况下“不给材料”作文好或“给材料”作文不好?为什么要“自拟题目”?命题作文就不能考出考生的水平吗?“自拟题目”本身就包含了“自定角度”，既然这样，再规定“自定角度”岂非多余?文体往往是与作者所定的题目密切相关的，作者选用什么样的题目，自然而然地就会采用相应的文体来进行写作，那么命题者再规定“文体不限”，岂不又是多此一举?如果不是多此一举，那么，命题者是不是想告诉考生，“反正就这点东西，除诗歌外，你怎么写我不管你。”这样一来，岂止是“文体”的问题?显然这里又涉及到表达方式或者方法的问题了。

  二、引句的价值究竟何在?  本题所给的材料说：“‘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是

唐诗中的名句。”究竟刘长卿的这两句诗算不算得上是唐诗中的名句?何为名句?一定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句子，方能算是名句。然而，以我们有限的视野来看，似乎从来少有人对这两句诗口诵心惟。尽管我们用中学语文教材中的所选诗文来衡量这两句诗有点不尽合情理，然而，以一般的世人从来不涉及的两句诗来命题，给这两句诗加上无限高大的帽子，似乎的确是没有多少意义的。

  另一方面，材料在这里给读者呈现的几种不同的说法是否足以徵信，也值得商榷：

  第一种是“歌咏春天的美好品格”；第二种是“暗指一种恬淡的做人境界”；第三种是“叹息‘细雨’、‘闲花’不为人知的寂寞处境”；第四种是，“‘看不见’、‘听无声’并不等于无所作为”，第五种是“这里的情趣已不适合当今的世界……”。

  我们姑且说这几种说法都是言之成理的。这里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这些说法都是谁提出的?原句出自哪里?如果是别人的说法，那么，这是原话吗?如果不是原话，又没有引据，这些说法的可信度就等于零。

  换句话说，即使你引用一千句这样的话，它们的价值也很值得怀疑。更何况，这些话里还有着明显的表达缺陷。比如“歌咏春天的美好品格”，春天有什么品格呢?这样的表达明显带有某种套话的痕迹；而“指一种恬淡的做人境界”，也明显有伪讹之嫌，试想刘长卿一辈子郁郁不得志，两次遭贬，朋友相见，也是远在他乡，何来“恬淡”之说?而“叹息‘细雨’、‘闲花’不为人知的寂寞处境”明显与原诗诗意不符；至于说“‘看不见’、‘听无声’并不等于无所作为”，也与诗人当时的思想意识不尽相关。至于“这里的情趣已不适合当今的世界……”则有一种几近无稽之谈的感觉。

  用这些几乎从本质意义上讲毫无根据的语言符号诱导考生，这样的做法就算不是出于对文献徵用的无知，也有近乎荒唐的嫌疑了。

  三、命题者究竟想让考生做什么?

    如果我们不动脑筋，那么我们肯定也会说，这道题目的要求就是“根据自己读这两句诗的体会，写一篇文章啊。”这两句诗摆在这里，你读后的体会是什么就写什么呗。当然，写任何文章，“展开联想”都是它的不二法门，所以，这里的“展开联想”也就等于没说。

    问题的关键还不在这里，而在于，假如我们不知人论世，假如我们仅仅*断章取义，我们读这两句诗唯一的体会就是：这是两句写春天的诗啊。写的是春天细雨漾漾，花开花落，静寂无声的自然美景。这当然是一种恬淡无拘的理想境界。

  而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不得出这样的结论：这里写的是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般的内心的无奈。如果说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还是一种“有我”之境，那么，这里的“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却是一种“有我”的“无我”之境了。因为诗人心中有无限的话语要表达，然而，面对此情此景，诗人却无从说起。官阶不定，四处漂泊，友朋分离都增加着诗人的内心痛楚。

  将这样的诗句引入高考作文题，这与考题本身的价值取向是不一致的，也就是说，命题者是压根不希望考生写那种痛彻心扉的文章的。因而，考生只能写第一方面，也就是说，写对于“春情春景”的感慨而已。

  然而，一旦考生这样写，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前文所引的那些“说法”究竟是拿来做什么的?如果我们不加分析，则显然会得出一个结论：实际上，这些是拿来引导考生的。考生可以比照这样的分析方法，来评价这两句诗。但如果考生稍不注意则有可能陷入另一个误区：别人读这两句诗都有一种理解，实则是一种评价，那么，“我”读这两句诗也应该有一个评价了。而一旦考生这样写，显然，似乎又与命题者潜在的心理意识不相符。于是这样的矛盾就出现了：“请你根据自己读这两句诗的体会，写一篇文章。”究竟是写对这两句诗的评价呢?还是写由这两句诗的意思引起的读后的感想呢?还是由这两句诗的任何一个意象所产生的联想呢?似乎都是一个未知数。

    四、究竟怎样评价这道考题?    应该说，命题者在出这道考题时，似乎不是没有考虑的。他们显然期待通过本题加大对考生文化素养的濡染，加大对考生文化积累的考查，同时也在期待考查考生的综合理解能力，综合联想与想象的能力。

  然而，不幸的是，这样的考查却不免挂一漏万，断章取义。  我们试看原诗：“春风倚棹阖闾城，水国春寒阴复晴：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日斜江上孤帆影，草绿湖南万里情。东道若逢相识问，青袍今已误儒生。”从诗题《别严士元》，我们就知道了，这不是一首单纯写景的诗，而是借景写情，是一首赠别诗。  这里的景绝不是应景而景，

而是为情而景。宋范唏文《对床夜语》卷三云：“人知刘长卿五言，不知刘七言亦高。……散句如‘叹口夕阳斜渡鸟，洞庭秋水远连天。’‘江上月明胡雁过，淮南木落楚山多。“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措思削词皆可法。”可法在哪里?不外乎是作者即景抒情的技巧。原来，大概主客二人谈话之中，触及心中不快之事，默然相对。在这短暂的沉寂中，感到衣服已润湿，方知下着细雨，努力去望天空，却是一无所见。看到花瓣在纷纷飘落，认真去听，却也听不到半点声响。这里应是写一种极静的环境，以这种静反衬出二人心中的不静和无限忧郁。这样理解，全诗的气氛与作者的心境才统一。

  这种感情，从下文“日斜江上孤帆影，草绿湖南万里情”“东道若逢相识问，青袍今已误儒生”亦可见出。诗中“东道”可指严士元，即东道主的省称，亦可指东路上的故交相识。诗人关照朋友，若在湖南遇到打听我的知己，请转告他们，我已被“青袍”所误。儒生，是封建知识分子的代称。按古代传统观念，读书人当以匡世济国为己任，应有一颗成就事业的勃勃雄心。而今诗人一领青衿，官微职卑，满腹雄才大略却无以施展，仕途生涯坎坷不平。从这句诗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此处既是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感慨，同时也是对朋友的劝诫，抒发了自己久抑心头的忧怨。

  从以上分析我们不难看出，没有对全诗的整体感知和把握，没有传统诗歌阅读的“知人论世”，任何断章取义的解读都是有碍于理解本诗的。

  然而遗憾的是，命题人在命题过程中，在这方面并未作太多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