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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月色》中的柳

来源:上海 作者: 王都蔚 时间:2007-11-7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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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月色》中的柳
◎上海/王都蔚
  “在进行《荷塘月色》的鉴赏分析时,我们把欣赏的重点放在了月色下的荷塘和荷塘上的月色,这当然是抓住了关键。可是,我认为文中对“杨柳”的描写也是一个值得重点关注的点。
    朱自清祖籍浙江绍兴,l898年生于江苏东海,但他l903到扬州,到1916考上北京大学才离开,他的父母在扬州,他的妻儿大部分时问在扬州,写作此文时还有两个孩子在扬州父母处。所以他对扬州很有感情,自称“我是扬州人”。
    扬州是一个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的城市,“杨柳”意象就是代表之一。扬州因大运河的开
凿而达到了鼎盛,隋炀帝杨广要求遍植柳树于运河大堤,这种柳被后人称为“隋堤柳”。隋炀帝对扬州有着特殊的感情,扬州作为他江南巡游的目的地之一,柳树之多是可以想象的,写尽扬州繁华的杜牧说:“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杜牧《扬州》)到了宋代,周邦彦在《兰陵王》词里也有描写:“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今天的“扬州二十四景”中还有“长堤春柳”和“绿杨城郭”两景,扬州的著名景点平山堂前有欧阳修的“欧公柳”。
    朱自清自称是扬州人,在杨柳依依中长大,14岁之前读的是
旧式私塾,自然深受扬州“杨柳”文化的熏陶,在《荷塘月色》中,四次写到“杨柳”。我们对其作简要分析,可以看出朱自清的杨柳情结。
    1.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
    朱自清对荷塘的喜爱,当然更主要的是因为“荷”,但是“荷塘四面”“蓊蓊郁郁”的“杨柳”也应该是他喜欢荷塘的重要原因。他在南方长大,到了北方,自然会有些异样的感觉。虽然写《荷塘月色》时他在北方生活时间已不短,潜意识中的那种异样的感觉应该还是有的。那些姿态优美的杨柳肯定给了他亲切感、认同感,消失了对异乡的陌生,抚慰了他寂寞多感的心。四面围着的柳树为荷塘营造了一种氛围,给朱自清以暂时的美感与享受。所以,在“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之时,“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来到这被杨柳围着的荷塘,“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
    2.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
    “月光”一段写“荷塘”上的月色。“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树为月光增添了变化,这种变化是很重要的。同样是月色,如果“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美则美矣,却有那么一种单调,那么一览无余,没有深度,没有层次,无法摇曳多姿。所以苏轼所写月色就是“庭下如积水空明,盖竹柏影也”(苏轼《记承天寺夜游》)。通过树写月色的变化是高明之举,不同的树产生不同的投影。朱自清喜爱的是“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因“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只可作为杨柳的“像是画在荷叶上”的“倩影”的衬托,使杨柳更具“丰姿”。这种变化使月色更美,产生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的效果。
    3.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而杨柳最多。这些树将一片荷塘重重围住;只在小路一旁,漏着几段空隙,像是特为月光留下的。
    正因为杨柳之美,吸引着朱自清把注意力都投到树上来了,更何况“杨柳最多”。李渔在《闲情偶记》中讲“柳”时说:“种树之乐多端,而其不便于雅人者亦有一节:枝叶繁冗,不漏月光。隔婵娟
而不使见者,此无心之过,不足责也。然匪树木无心,人无心耳。使于种植之初,预防及此,留一线之余天,以待月轮出没,则昼夜均受其利矣。”朱自清笔下的杨柳也如此,它们“留一线之余天”,“特为月光留下”,“漏着几段空隙”,使人们既可赏树之美,又可赏月光之妙。
    4.树色一例是阴阴的,乍看像一团烟雾;但杨柳的丰姿,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树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只有些大意罢了。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光.没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杨柳“稀疏”的特征很妙,不仅留下“倩影”,形成“烟雾里也辨得出”的“丰姿”,而且“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光,没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杨柳本身有飘逸之美,更何况在夜里,“像一团烟雾”,这更增添了朱自清心中的喜悦。
    “树上的蝉声”曾是争论的一个点。我以为,夜里是否有蝉声并不关键,何况即使“一般不叫,而那天叫了”的情形也是有的,或者是朱自清“觉得该有蝉声而让它鸣叫了”又有何妨?还有辛弃疾《西江月》的“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为证。柳树上容易有蝉,柳永《少年游》说,高柳乱蝉嘶。”李渔《闲情偶记》讲“柳”时说:“此树为纳蝉之所,诸鸟所集。长夏不寂寞,得时闻鼓吹者,是树皆有功,而高柳为最。种树非止娱目,兼为悦耳。目有时而不娱,以在卧榻之上也;耳则无时不悦。”所以蝉声也是有深味的,同样的声音,因心情不同会产生不同的感受。朱自清因“颇不宁静”而产生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的想法。这种“以声衬静”的写法,岂不是王籍在《人若耶溪》中
所说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吗?这样让人欣喜、让人平和的柳树上有蝉声的鸣噪,特别是在夜里,在朦胧的荷塘、淡淡的月光之中,不是很好地体现了朱自清的心情吗?
    正因为杨柳之美、蝉声之噪使朱自清“想起”“江南的旧俗”“采莲的事情来了”。这是由眼前之荷而起,也是由北京的柳而想到扬州的柳,因为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的学者太明白杨柳在中国的文化意蕴。从“杨柳依依”、“客舍青青柳色新”的诗句以及那从古代吹奏到今天的“折柳曲”,折柳相送的习俗,柳中寄寓的思乡情绪,对朱自清“到底惦着江南了”起了多大的作用,怎样引导他去平静“颇不宁静”的心,找到淡淡的喜悦,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或者,那只是深藏于他心中的文化底蕴,其作用的大小连他也不是十分明白的。我以为,朱自清在心情“颇不宁静”之时,是否如西晋张翰“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刘义庆《世说新语》)那样而想起南方——南方的扬州——扬州的柳树?
    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朱自清在文中四次写到柳时都用的是“杨柳”。早在五年前,他在另一散文名篇《匆匆》开头用了三个意象来表达时光的流逝,其中就有“杨柳”:“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而“杨柳”更多的是一个富有中国文化意蕴的词。据说隋炀帝杨广因自己姓杨,特别喜欢柳,就给柳赐姓“杨”,成了“杨柳”,柳是各种树中惟一有姓的,而且是帝王之姓。但实际上,早在《诗经》中“杨”、“柳”就连在了一起,《诗经·小雅·采薇》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从生物学上说,杨树与柳树是比较相似的,这可能是古人“杨”、“柳”并称的原因。但现代人更多的是称“柳”为“柳树”,而一般把“杨”称为“杨树”,甚至更认真的人会更准确地称“大叶杨”、“小叶杨”、“毛白杨”等等。称“杨柳”说明了朱自清对柳的认识深受中国古代文化的影响。
    实际上,杨柳已成为一种寄托物,是一种象征,而不仅仅是生
物意义上的树了。朱自清笔下,“杨柳”四面围起荷塘,“杨柳”使月光有了变化,“杨柳”为月光漏着空隙,“杨柳”在夜里如烟雾,甚至“杨柳”树上有蝉声。这些淡淡的自然美景,使得带着淡淡的哀愁来的朱自清,获得暂时的宁静和淡淡的喜悦。创作此文之后不
久,朱自清提出了自己的创作主张:“我意在表现自己。”可以说,《荷塘月色》的“杨柳”就是一个注解,没有“杨柳”,朱自清的喜悦是会打折扣的;没有“杨柳”,就不是朱自清笔下的“荷塘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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