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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辛弃疾《破阵子》解读
刘继才张翥
这首词大约写于词人落职后闲居信州上饶(今江西省上饶市)时期,具体写作时间不详。据《历代诗余》引《古今词话》说,此词为“陈亮过稼轩,纵谈天下事”后所作。
《破阵子》,又名《十拍子》。唐教坊曲名,出自《破阵乐》,后用为词调名。陈呖《乐书》:“唐《破阵乐》属龟兹部,秦王(李世民)所制,舞用二千人,皆画衣甲,执旗旆。外藩镇春衣犒军设乐,亦舞此曲,兼马军引入场,尤壮观也。”《破阵乐》为唐开国时所创大型武舞曲,曾震惊一世。玄奘往印度取经时,有一国王曾询及之,可见影响之广。此小调小令,当是截取舞曲中之一段为之,犹可想见激壮声容。但后人也用此调写男女情事和离愁别绪等。辛弃疾这首《破阵子》仍是写军旅之事和慷慨之情的。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是写词人在醉中仍不忘杀敌报国,建功立业。“挑灯”,挑亮油灯。“梦回”,即梦醒。“吹角连营”,各个军营中接连不断地响起了号角声。前一句是写词人夜间所为,后一句是写他拂晓后所闻。词人在醉眼朦胧的情况下,尚且把玩宝剑,可见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疆场。所以直到清晨醒来,耳边还似乎回荡着此起彼应的军号声。但也有的选本认为,后一句仍是写实景,即“当作者一梦醒来,就听到各个兵营里接连不断地响起了号角声”(《唐宋诗词赏析》,广东人民出版社)。其实,这种解释是不对的。此词既是“作者失意闲居信州”(《唐宋诗词赏析》,广东人民出版社)所作,怎会听到军号声呢?至于有的词论者将此词的写作时间定于绍熙四年(1193)秋,那时词人任福州知府兼福建安抚使,倒是可能听到号角声的。(《唐宋诗词探胜》,浙江人民出版社)
但从词意看,这首词当为失职后所作。
接着便写梦境中早年抗金的战斗生活:“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八百里”,《世说新语·汰侈》:“王君夫有牛,名八百里骢间同驳),常莹其蹄角。王武子语君夫:‘我射不如卿,今指赌卿牛,以千万对之。’君夫既恃手快,且谓骏物无有杀理,便相然可,令武子先射。武子一起便破的,却据胡床,叱左右速探牛心来。须臾炙至,一脔便去。”后人遂以八百里指牛,并含有王武子那样的豪气。在本词中,还含有在八百里的范围内都分到了熟牛肉之意。从而可以看出当年耿京领导下的抗金义军驻扎范围之广和气势之豪。“麾下”,部下。“炙”,这里指烤熟的肉。“五十弦”,本为古瑟,这里指军中乐器。《史记·封禅书》:“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翻”,演奏。“塞外声”,边地悲壮的乐曲。“沙场”,即战场。“点兵”,检阅军队。因古代点兵多在秋季,故云“秋点兵”。以上几句意谓,在广阔的战场上将士们都分到了烤牛肉的犒赏,乐器演奏着悲壮的军歌,秋天里正在阅兵。这阔大的意境,这沸腾的景象,既是一幅长卷阅军图,又是一曲豪迈的交响乐。读罢,令人精神振奋,意气昂扬!从中不仅可以想象到词人昔日驰骋疆场的雄姿,而且可以看出如今仍不减当年的叱咤风云的气概。
下片紧承上片之意,继续写操练场面:“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作”,这里当如讲。“的卢”,一种良马名。《三国志·蜀书·先主传》注引《世语》说,刘备在荆州遇危难,所骑的卢马“一跃三丈”,脱离了险境。“霹雳”,惊雷,这里是用来比喻猛烈的弓弦声。《北史·长孙晟传》:“突厥之内,大畏长孙总管,闻其弓声,谓霹雳。”以上一句极写演武之惊险、激烈,与上片相呼应。其中马跑的飞快速度,似乎也隐含着词人要收复北方失地的急切心情。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是写将士们英勇操练的目的,也是词人的最终理想。“了却”,完成。“天下事”,指收复中原,统一天下的大事。“赢得”,获得。“身后”,即死后。以上二句意谓,替君王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获得生前死后的美名。然而,词人的这种壮志,并未能实现,如今年近垂暮,一事无成,不能不感慨系之。最后—句“可怜白发生”,便道出了这种复杂的心情。它大致有三层含义。一是惆怅,词人终年忧黎元,天天盼望北伐中原,然而年复一年他都空度了,自己怎能不忧愁呢!二是愤慨,词人在惆怅之余不能不想到事业无成的原因:既然自己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为什么壮志未酬呢!于是便会产生对腐败懦弱的南宋王朝和阻挠北伐的主和派的愤恨。三是勉励,这首“壮词”是寄给陈亮的,除自勉外,也有勉励陈亮之意。陈亮比辛弃疾小几岁,他虽不愿做官,但却几次去考进士,并且豪迈地说:“复仇自是平生志,勿谓儒臣鬓发苍!”(陈亮《及第谢恩和御赐诗韵》)因此,这里也寄希望于陈亮,勉励他为“了却君王天下事”作出贡献。
综上所析,这首词通过对自己当年在起义军生活往事的回忆,反映了词人念念不忘杀敌报国,决心恢复祖国河山、建立功名的壮志;同时也抒发了功业无成、老之将至的惆怅与悲愤。
这首词淋漓痛快,笔调多姿,是辛词中颇具特色的佳作。
首先,结构奇特,打破了上下片分述一事的传统写法,—气呵成。除小令外,词是要分片的,一般为上下两片,多者三四片。双调词往往上下片分述一事。一般是上片的歇拍似合似起,而下片的换头则似承似转。但辛弃疾这首《破阵子》却不是这样,它出于表达主题的需要,打破了传统的写法,前九句写自己的醉态和梦境,一气灌注,自成一段;而最后一句陡然一转,另为一段。这种特殊的结构安排,不仅很好地表达了词人报国无路的感伤与愤慨,而且使章法宛曲多姿,给人以新奇不凡的审美感受。
其次,以浪漫主义手法,描绘雄伟壮阔的阅兵场面,塑造神采飞扬的英雄形象。词人以当年参加耿京起义军战斗生活为基础,以浪漫的想象,飞动的笔触,描写抗金部队的壮盛军容和横戈跃马的战斗场景,历历在目,声色可感。特别是词人的自我形象,既有传奇色彩,又有现实依据,较深刻地揭示了在那个特定的时代里爱国志士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具有强烈的感人力量。 再次,巧用典故,活而不板。辛弃疾善于活用典故。这首词用典虽不多,但用得很巧妙,如“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中的两个典故就用得很好:一是不留痕迹,几乎看不出是用典;二是“八百里”一语双关,既是牛的代称,又含有地域广阔之意;三是“八百里”与“五十弦”又是很工整的对仗,给人以整齐美。 (选自《宋词精华论析》,辽宁教育出版社)


